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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生命本就是一场没有回程的的旅行,我们一边匆匆赶路,一边还忍不住停顿下来,打量身边的风景,品味过往的种种,并把这点滴回甘,沉淀为记忆深处最美丽的底片。这些底片的亮度,或许正标志着我们生命的成色。

2012,贡嘎贡嘎,那一场马不停蹄的错过与忧伤

2012,贡嘎贡嘎,那一场马不停蹄的错过与忧伤

从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回到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已经几天了,呆在屏幕前翻看前些天里徒步留下的图片,那熟悉的一幕幕在眼前展开,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让我更为珍惜,也更为沉吟。是的,那是一种无法简单表白的情怀,为贡嘎,为那一场马不停蹄的错过与忧伤。


藏语“是冰雪之意,为白色,“贡嘎”意为白色冰山,也意为最高的雪山她座落在康定、泸定、石棉、九龙四县之间耸立于群峰之巅,最高海拔7556米,周围有数十座海拔6000以上的山峰拱卫着。整个贡嘎山区除了丘壑纵横,高峰林立,更兼冰坚雪深,险阻重重,因此贡嘎雪山被称为“蜀山之王”。作为《中国国家地理》评选出来的中国最美的十大名山之一,她既是当地老百姓心目中的神山,又是登山爱好者所青睐的圣地,贡嘎穿越也因此成为目前国内知名度最高、渴幕者最众一条高原徒步线路。这次十一长假,我们选定这条线路,应该说是孤峰部落成立三年来,强度和难度都最大的一条,这对于孤峰部落不亚于一次检阅。所以领队、部落酋长飞狐在挑选队员的时候是慎之又慎,选了又选。哪知后来还是有几个队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反和其他症状,影响了原定进度,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出发是在中午。队友们背着行包陆续赶到,为了赴一个美丽的约会。送行的亲人和朋友颇多。大家都很兴奋,对未来几天的行程充满期待。

一路向西。

随着景致的不停转换,海拔也逐渐高了起来。我们吃着火锅唱着歌,翻吉首,越重庆,过成都,经过一天半的长途跋涉,最后终至康定县城。康定是一座爱情之城,座落两山夹峙的一个峡谷中,折多河、雅拉河在交汇,再穿城而过。 这个川西的小城, 因一曲“康定情歌”而蜚声海内外,跑马溜溜的山上,迷倒了多少飞扬的青春 。这里盛产多情的康巴汉子,也盛产健壮的牦牛。我们将在这里休整一天,适应高原反应,同时采买食物和公共物品。

我们的地接叫白玛扎西,长得高大而精壮。他是一个经营韩国电热地暖生意的小老板,自己在县城边上有一座两屋的小楼房,业余在网上承揽我们这种驴友徒步之类的业务。他早为我们准备好了住宿的场所,还给我们提供了热腾腾的酥油茶。深夜的秋风里,这一切显得温暖而富饶。

补给添加到位,已经是中午时分。向导清明大叔领着我们到了我们当晚的营地,老榆林村其二女儿卓玛家。清明大叔四十来岁,黝黑的皮肤,支棱着坚硬的五官,像用刀锋削过似的,头发散乱蓬松,着一款浓烈牦牛气息的藏袍,走路一拐一拐的,说话腔调很奇怪,有时候一句话得听几次才能够大略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出嫁了,两个小的还在读书,其中三女儿在当地念大学。卓玛很年轻,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点高原红,瘦削的身板,一身黑色藏族服饰,很典型的藏族女性形象。藏民一般都结婚成家得早,这我是知道的。但具体早到什么程度,我却不甚了了。从面相上来看,卓玛和她的丈夫都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后来我问清明大叔卓玛到底多大年纪,他挠了半天头,又用手指头掐算了半天,告诉我,19岁。过了一会,再告诉我,23了。

这还不是最让我感到惊奇的。后来,我们从大山里走出来,住到玉龙西村白玛扎西弟弟的家里,看见他丈母娘41岁,就已经是当了外婆的人了,这才感到他们的成家立业真不是一般的早。这也许与当地苦寒僻壤之地的气候地理条件有关,因为出产有限,所以必须加速生养,这样才能够保证整个种族的续存繁衍。

老榆林村海拔3200多米,是我们徒步线路的起点。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大家在附近玩赏,拍拍照,看看风景,也尽快适应高原气候,避免高原反应。我贪恋风景,走得远了一些,不知不觉中就只剩了自己一个人。也好。玩赏中的孤单,就像喧嚣里的寂静,总是有种独特的意韵,一向所为我乐喜的。

就在这种意韵里沉浸的时候,走过来一个小小少年。小家伙九岁了,名字很奇怪,叫酱醋。我反复问,油盐酱醋的酱醋?他说是。他很热情地问我,要不要洗澡?洗澡?不是说高原上面不能洗澡的吗?他说不要紧。问在哪里可以洗澡?他说,前面,有浴池。不要钱。哦,原来是当地的天然温泉。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有此等好事,当然不容错过啊。于是在酱醋的指引下,经一个弯弯曲曲的下坡,下到一条奔腾喧哗的雪山小溪边。两个池子就生长在这条雪水溪流的河床上面。酱醋告诉了我哪个是男池哪个是女池之后就离开了。四周寂无一人,而我,内心的狂喜不能自抑。靠!机会难得,这里如此僻静,岂不是可以上演一出天体祼浴的奇观?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雪域里出演天体温泉秀,这牛逼的想法在脑子里刚一冒泡就不可遏止地往上窜。那种天人合人的境地,那种无人无我的状态,那种将肉身放逐于高原圣域之上后的惬意。。。毫不犹豫地扒下衣物跳入池中。嗯,池水一直在冒着热气,水温刚刚好。池壁上附着一些苔藓和青蔓,说明人迹确实罕至。将肉身交付进去,背后不禁有隐秘的啧叹声暗暗升起。

抬眼向前望去,两山夹峙之间,一条雪白的溪沟奔涌而来,又喧哗而去,将那千年积雪融成万斛珠玉,不舍昼夜。再远一点,是森严阵列的青葱群峰,在朗朗高天之间,与风云相与过从,悠哉游哉。赤条条祼裎于这万古高风激荡的原野之中,其无限庄严肃穆,与当年漂浮于大海之上的感受又有不同。

高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一路走来,我们还在庆幸天气好得超过我们的想像呢,哪承想一转眼,不知道是白云还是浓雾,就从远处山谷的狭缝之间堆涌了过来,把天地瞬间拉暗。紧接着,雨就下下来了。

雨不大,但很凉,带着雪山的气息。我气息败坏的往营地赶,心想怎么这么容易乐极生悲呢?刚刚还好好的万里晴空,天人合一,悠哉游哉,一转眼就是浓云细雨,凉意顿起,一片萧条。这是拉我们玩儿吗这。

回到营地,情况也不容乐观,强驴繁花的感冒加重,已经被飞狐带去卫生所吊药水,而且据说飞狐自己的感冒也没有痊愈。咳,上山前夕,天气士气均遭狙击,这一个伏笔埋着,相信一定会让不少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咯登那么一下。

好在大家都是经验老到的老驴子,知道高原天气本就变幻无居,而且都备有防雨防雪措施,倒也并不过多在意。清点行包,把该马匹驼带的和自己背负的严格区分开来,然后早早安睡。这才是行前的最后功课。

皓皓山中雪,皎洁天上月。但为此间意,弦歌未可歇。所以今年的中秋之夜,在举国上下都为中国好呻吟而激动狂欢,而激烈争论的时候,我们这一票十多人,却在为明天的徒步行程而暗暗积蓄着力量。当然,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在清宵之下,雪山之畔,一轮光皎洁映照的那间藏式楼房里并不浪漫,种种打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未可断绝,直到牡鸡晨啼,曙光初现,远近开始骚动起人迹。

太阳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天地一片清明。雪域高原迎来了又一批的朝圣者。天刚朦朦亮,我们就背包出门,赶赴水电站。马帮在那里等着我们。经过一小段蜿蜒崎岖的山间小道,我们包的小车终于无法再前行。这就是此行徒步线路的起点了。

这里已经聚焦了一大批比我们来得更早的背包客。每个人的大包和食品、气罐、锅灶等公共物品上了马。马帮,将是此行五天无人区穿越线路上我们最忠实可靠的伙伴。此行我们一其租用了十二匹马,其中八匹用于驮包,两匹用于驮公共物品,另外还有两匹用于应付不可预期的突发状况。要知道,在那没有通讯,交通极度不便,没有基本医疗保障的地方,任何可能的突然状况都需要有充分的预案对应,这是户外安全第一的基本原则所要求的。三个牵马人由清明大叔领头。看得出来,清明大叔在马帮的地位很高,大家都很尊重他。走在路上,他很得意地和各个马队的马夫打着招呼,哇啦哇啦,一脸春风。

大家包扎停当,背上小包,精神抖擞地出发了。按照行程路书,今天我们要徒步18公里,海拔从3200米上升到4350米,要提升1200米左右。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在那遥远的群山之巅,巍立着圣洁的雪峰。巍峨的雪峰之上,是万里高邈的云天。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这里生长着大自然最神奇的力量。有时候,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喜欢上了不停地行走?几年前初次接触户外活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将是我丈量生命的一种重要方式。户外活动种类很多,目的都是走出森严的水泥城市和庸常的起居生活,游历山水,亲近自然,让自己禁锢在都市社会的身体和灵魂在与大自然的接触中得到舒缓放松,享受片刻所谓“诗意地栖居”。相较而言,像我们这样四十上下的大叔大婶,大多选择自驾等简单轻松的腐败方式。而我,却一头栽了进来,爱上了这种背着大包包,用一双脚板去走遍大地的所谓“自虐”驴行。是的,我们是真正的驴子,在这里,我们恢复了年轻而自信的心灵,我们回复了强健而敏捷的身体机能,我们凭身体背负行囊,靠毅力测量前程,用勇气和智慧,把自由和快乐挥霍在那些少人登临的绝境,并藉此达成与大自然和平相处的共识。几年来,虽然走过的地方并不太多,但是每次出驴,却都收获了无尽藏的财富:或是友情,或是快乐,或是美景,或是神奇。。。在每一次又苦又累的行程之后再去回味曾经的过往,咀嚼超越与征服的豪情,那种感觉,何止是享受,简直是享受!

因此,每一次的出发,我都把它当成是一次向大自然的致敬,一次朝向自我的全新的超越与征服。

贡嘎雪山主峰周围群峰拱卫,并因此形成了无数环绕在其周围的溪沟。老榆林村就处在其中一条日乌且沟的沟尾。最初我们一直缘着溪沟上行,这段路比较好走,路面比较宽,坡度也不太大,因此走起来还不是太费体力。

一路走去,随着海拔的逐渐上升,风景不断变换。但无论怎么变换,身边总是少不了这些漂亮的红石林和青葱的矮松林。

溪水因为落差太大的缘故而流动得迅速且激烈,不时与山石碰撞,迸溅起雪白的水花。在溪边深吸一口空气中似乎都飘满了冰雪的味道。

来到当地人称格西草原的一块大草坪,这里眼界豁然一阔,周围的群山似乎也离得遥远了许多。泛着点嫩黄的草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有许多队伍在这里休息、拍照,马帮也停了下来。一匹小马,撒着四蹄从我眼前掠过,晴朗的天空下,它矫健欢快的身影为那肃穆沉静的风景凭添了无穷生气。它不禁让我想起了彭斯那首著名的《我的心儿在高原》,一首优美的苏格兰高原之歌。我的心儿在高原,这儿没有有我的心;我的心儿在高原,追逐着麋鹿,追逐着麋鹿,跟踪着羊群;我的心儿在高原,无论我人在何方逡巡。。。

稍事歇息之后,继续行走。

无尽的行走。

山势时好时坏,时而是曲折小径,时而是碎石乱陈,时而是灌木丛生,时而是悬崖吓人。

连续几个小时的不断攀升,队伍也开始慢慢拉开了距离。速度快的已经走远了,后面的几位则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调整起喘息来——高原给予每个人的感受,果然不会一样。连马匹都开始喘起了粗气。

精力在无尽的行走中一点一点耗去。好在一路有美景相伴。

过了两岔河,山势继续爬升,匍匐灌木和巉崦巨石不断,冰川纪的雪水和着溪涧的呜咽咆哮,一路伴随我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沉重的脚步。繁花和支书的高反越来越严重,他们明智地选择了坐马,于是两人得以先行一步,绝尘而去。

如果天气晴好,那么一直这样走下去又有什么打紧?可是,雪山的脾气,又如何是我们这些远来的行客所能够猜度得透的?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太阳早躲到山的另一边去了,山色还在晴明中。我们正得瑟于人品,人品爆发了。

眼看着远远的峡谷那头,白絮一样的浓雾轻缓但却坚定地飘了过来。这是下雨的前兆。然后,一阵雷声隆隆响起,似雪山突然间从酣睡中猛醒过来,然后打了一个响鼻。随即,一阵冰雹扑天盖地向我们掠来。冰雹持续的时间不很长,很明显只是一个警告,然后不多久,天色迅速地暗了下去,雾气迅速地向我们掩过来。这时候,我们正行走在下日乌且往上日乌且去的路上。悬崖、乱石、溪沟,以及迅速窜升的海拔本就已将很多人折磨得痛苦不堪了,然而,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果然是天降大任。先头小分队在五点多钟我们遭受冰雹的时候就已经抵达营地开始扎帐准备晚餐了,殿后的收队人员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跌跌撞撞寻到营地来。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差,显示的是老天爷对各位斯人的不同恩赏。

摸黑赶到营地,营地一片冰凉。在细雨一样稠密的雾气底下挣扎着扎好帐篷,挣扎着勉强自己吃下一点先头部队做好的热饭热汤,然后挣扎着进帐歇息。队伍里有好几个人都出现了比较严重的状况,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咒骂自己,大家的情绪开始低落。隔壁帐篷里的微微气若游丝,又是头疼又是肚疼又是全身发冷,连起身出帐拿几粒药的力气也没有。猪嗲也严重感冒,害得和他混帐的队友隔一会起来摸摸他的鼻息,生怕他就此睡了过去。我也出现了一些状况,在海拔4350的高原上面睡觉,脑袋一躺下去就感觉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坐起来又恢复正常。这样俺只好一次次慢慢躺下,再一次次慢慢坐起,用这种方式来慢慢适应这种低度缺氧状态。

半夜里,雾气终于转成了更为厚重的雨滴。开始还只是慢慢的滴滴答答,后来干脆肆无忌惮起来。更糟糕的是,在俺快睡着时,帐篷外面突然响起了呼赤呼赤啃草的声音,一时令俺汗毛顿竖,气不敢透。高度怀疑是野牦牛所为。呼喝驱赶根本无济于事,它们自管自地在俺的脑袋附近呼吐着浓重的鼻息,真心害怕它随时不高兴,掀了俺的帐。或者一脚踏进来,踩扁俺脑袋。还好,最后风雨越来越大,它们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一夜,在焦虑无眠中度过。没有人庆祝他的国,也没有炫彩的灯火迷离的眼。

然,第二天一早,队员中医就提出来,想租一匹马原路返回老榆林村,然后去康定等我们。中医是我们队伍里年龄最大的队员,此前曾经走过超级自虐的八大公山四天无人区线路和酃峰十五小时雨中无停歇线路,如今这两个地方已经被走成了绝版。他的腿脚在先天晚上下日乌且到上日乌且的那段乱石坡中用力过猛,稍疼痛,更担心前路可能还有更多未知的风险,因此萌生退意。听到有人想退出,先天一直拖在队伍后端的微微也随声附合。

早就动摇军心?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大家七嘴八舌殷勤劝慰,分析加鼓励,打气兼打卦,说,你只是腿脚有点痛,又没有高原反应,你看他们几个高反这么严重还在坚持呢。再说大不了实在走不动了就坐马嘛。既然来了,半途而废岂不终身遗憾?要知道,当初中医就是因了这不去会终身遗憾几个字给忽悠过来的。

不抛弃,不放弃,一个都不能少,于是大家继续走。

按照路书,第二天我们要海拔4913米的日乌且垭口,这也将是我们此行的最高海拔。然后一直沿莫溪沟走,在莫溪沟尾的勒多漫因BC营地扎营,全程大概十九公里左右。这将是本次徒步中最艰苦的一天,无论难度、强度和海拔高度都达到最大。

天气晴和。路况和昨天晚些时候差不多,依旧是无尽的攀爬上升,似乎漫无止境一个坡接着呈现眼前的是一个更大的一路上都是气喘吁吁的山友。好在一路上有美景肆虐,只需略一抬眼,印入眼帘的必是绝美。草树在青绿中泛起嫩黄。冰川纪的岩石粗砺而冷漠。山势蜿蜒起伏,蓄积着亿万斯年难以消融的历史,将大自然的威仪缓缓向远处侵略。斜坡一座连着一座,满目俱是恢宏气象。更远的地方,茵蓝的天幕底下,雪山巍然挺拔,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默然静立。

中午一点时分,到达日乌且垭口,大部分人已是气喘吁吁。空气越来越稀薄,动作幅度稍过激烈的话都会引发剧烈心跳。好多人是走几步,停几步,再走几步,再又停几步,生怕喘气不赢。有的人嘴唇开始干裂,脸上也现起了高原红。最后冲刺的陡坡上,连马匹也要先好好地休息休息,它们也深知这“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

终于站在垭口上了。却顾所来径,那刚刚走过的我们的所来之处,已是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只有云淡风轻的记忆在稀薄的空气里发酵。

然而我们的行程却远远没有结束。过了垭口,一路下行到谷底,就是莫溪沟。我们今天的任务是走到莫溪沟尾宿营,还有近十公里路程。但这一段路况不错,基本是灌木丛和平地,可以稍微省力一点。由于相信最艰苦卓绝的那一段应该已经过去,大家一直悬着的心开始回落,心情也明显活跃起来。连第一天一直走在队伍尾列的微微都开始发力向前,超越了几位强驴,走到中间队列去了。

一路转山观景,时间过得飞快。路上还捡到一个独自走路的小姑娘,聊了一下,把我吓一跳,她居然是初驴。典型的“三无”人员:一无驴行经验,二无充足准备,三无队友相伴。估计她是看了一个电视片叫什么《北京北京》的,想体验一把“在路上”的滋味,所以趁十一长假在网上随便找了一家户外俱乐部就来了。奇了怪了的是,来了之后居然走得比那些老驴强驴还欢实。这不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后面呢,她一个人摸老前面了。其实她这样很危险的,这几天贡嘎人多,扎营地址各不相同,如果错过营地,想再找回来还真不那么容易。后来听说这天晚上确实有几拨队伍丢了人,伤尽了脑筋。其中两个人花一千大洋租了牧民的帐篷住,另外的人也是不知转悠了多久才终于找到自己队伍,吃尽苦头。其实如果队伍组织领导得力,这些无谓的吃亏受累是完全没有必要、完全可以避免的。

老天爷总是不让我们过得太舒心,它又开始来折磨我们了。下午三点半左右,浓雾开始集结,从远处的山坳飘过来。向导清明大叔根据大家的脚力,把行程作了一些调整,提前将营地扎在了莫溪沟中段营地,这里离勒多漫因BC营地所在的沟尾还有1公里多路。虽然耽搁了一些行程,但是值得高兴的是这里有一间牧民留下的石头房子,大家可以在这里生火吃一餐饱的热的了。坐马抵达的先头部队早就已经在石头房子里忙活开了,今天由我们的群主小雪亲自掌勺,她可是出了名的美食制造者啊。

四点半左右,大部队全部到达营地。可恶的是刚到就下起了雨,逼得各位手忙脚乱先选址扎帐。我把自己的帐篷扎好后去帮另外几位队友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受了寒,再加上手忙脚乱帮助扎帐提升了血压,突然感觉浑身不对劲,头痛,心悸,发冷。找中医要了两片镇痛片吃过,赶忙钻进帐篷做起自我调适来。

雨越来越大,冰冷,粘腻,扰人心神。五六点钟,周围开始夜色浮动,石头房子里却正热闹得紧。小雪的厨艺受到了向导和马夫的啧啧赞叹,其他队伍的马夫也闻香而动,跑过来尝鲜。大家喝罢热腾腾的鸡汤,吃罢美味可口的饭菜,又开始烧开水泡普闻洱茶喝。大家一边回忆这一路行来的艰辛和趣事,一边也相互鼓励打气,分享着团队的快乐。不时有走丢队伍的驴友前来询前情况,躲避阵雨,讨口热茶暖暖身子。一位高反严重的大哥濒临崩溃,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鼻涕眼泪,痴呆的样子十分可怜,经他们领队协商,只好租了我们向导清明大叔的马匹去找营地。听他们谈起马帮规矩,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情况下,又是晚上,只要上马,就是八百,无论路程远近。也确实,山路本就崎岖,黑灯瞎火行动不便,人和马都存在极大的安全风险,说得不好听,他们那是在玩命,因此马帮索价偏高也是有理由的。看来要去高原驴行,事前正确评价自己的体能状况是一件非常必须且重要的事情,要不然这一刀下去可够受的。

户外活动最让人迷恋的,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遭遇到什么。这个“不知道”好似有着无穷的魅力,在那里诱惑着不断前行的驴子们,让他们不断体验到不一样的心情感受:惊喜或沮丧、激动或讶异,甚至是,悲壮与痛苦。也许前一刻你还在为脚板底下的无穷无休又累又重备受煎熬而沮丧,但下一刻,你会享受到视觉的盛宴,仿若置身天堂。

第二天掀开帐篷的一瞬间,天地间仿佛亮瞎了我的眼。白雪!漫山遍野的雪!原来昨天晚上居然下雪了!

雪不是很大,只有指掌般厚,但是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大地,给山川草木披上了一层银霜。

雪山、雪地、雪帐,四野一片白雪茫茫。只有驴友们五颜六色的帐篷与冲锋衣,在这一片银妆素裹里,像一朵朵凌寒盛开的花儿,显得分外妖娆。

披挂上路,又要远足。原定的第三天要扎营在贡嘎寺,所以除了原定的行程之外,还要补上昨天落下的行程,因此强度其实也挺大的。哪知道全天走下来,我才知道,原来今天才是最狠的一天!

刚开始路况还不错,天气也重新放晴。最主要现在已经是下降路段,少了前两天那种没完没了的攀升。我们边走路边拍照留影,甚是悠哉游哉。起初我照例走在队伍后面担任不是收队的收队,陪伴几位脚程不快的女队友。没过多久,发现自己的脚步老是要往前蹿,我知道,是时候走一走自己的节奏和速度了。过了勒多漫因海子之后,我开始脚下发力,逐一追赶前面的队友。

最先追上的是飞狐和繁花,他们两个已经到了莫溪沟尾营地,正准备过传说中的收费小桥。陪着一起过了桥,继续向前,再次追上的是关公和北飞,两名强驴真不是盖的,听说前天晚上北飞高反呕吐过,看来已经没事了。前面还有一名队友骆驼,这几天他一直走到最前面,无论体能还是速度都无人可比,啥时候要能赶上他,起码能够证明咱也不是吃素的。因为存了这个念想,所以走起路来也分外有劲,仿佛要把前两天落下的速度也一并赶回来似的。

一路上时而阳光明媚,时而云遮雾绕,也不知道超过了几个团队,终于赶上了队友骆驼。这时候,我把“孤峰部落”的旗帜披在了身上,这既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标志,我要告诉大家,也告诉贡嘎,湖南常德一支名叫“孤峰部落”的驴友队伍来过了!用过午间路餐,慢慢的路上又艰难起来。

这时骆驼告诉我,要我按自己的节奏走,不必等他。他刚才为了和我保持速度,加快了自己的节奏,结果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他想单独按自己的节奏走。也对,各人的节奏不一样,走在一起的舒适感可能会不同,反正只要最终目的地是到贡嘎寺就行,于是甩开脚板继续向前。

一路上不断超人,不断超人。也终于体会到了跋山涉水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因为在过一条溪流的时候,由于垫脚的岩石松动,鞋子终于光荣地湿身了。

昨天捡到的那位小美女看来听从了我们的建议,今天她的旁边多了一位年轻而清秀的小伙子。打声招呼,笑一笑,继续走。

对面过来了一支反穿的队伍,一打听,居然是怀化的,而且其中一位美女还认识不少常德驴界朋友。

再继续,遇到前两天常打照面的一位成都户外俱乐部领队,据这位帅哥说,按我的脚力来计算,应该三点半,最多四点可以到达贡嘎寺。这让我疲惫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一支队伍走得很从容,略一攀谈,领队居然是我高中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他在北京工作,这次来贡嘎是网上组队,队员都是一起参加过户外活动的朋友,其队伍中甚至有两名益阳驴友、一名张家界驴友。后来再在网上相遇,我们不禁相互感慨:真是猿粪啊。

路越来越稀而烂,湿且滑,杂树丛生的小径中,因为先天下过雨,便道被马群踩踏厉害,路面上到处是稀泥巴和马蹄痕,泥巴很厚,蹄痕很深,很多地方必须要仔细观察落脚点,轻轻试探好久才能真正放下脚,一个不小心,随时陷进去。

一路磕磕碰碰,最后走到三岔路时,已经是五点过了几分钟,然后花二十分钟一鼓作气赶到贡嘎寺,比那成都帅哥所估计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所谓的贡嘎寺,其实严格意义上应该称为老贡嘎寺,因为贡嘎寺其实有两个,另外一个新贡嘎寺在离此一天半马程的六巴乡(现改称贡嘎寺乡)。老贡嘎寺并不大,依山就势,位于贡嘎山主峰下,始建于公元十三世纪中叶,由第二世噶玛巴·噶玛巴希的亲传弟子扎白拔(第一世贡噶活佛)所建,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为藏密五大金刚之一胜乐金刚的道场,也是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教派(白教)的三大圣地之一(其他两个是西藏楚布寺和德格八邦寺)。

寺庙内就像一座四合院。正殿即祖师殿,殿内供奉着噶举三祖师玛尔巴大师、米拉日巴、达布拉杰和第九世雪山法狮子贡噶呼图克图法像。此殿专供人参拜。正殿左边是护法堂,供奉着噶举教派三大护法即玛哈嘎那、班丹拉姆(吉祥天母)、多吉勒巴。护法堂为值日僧人平日念经场所。正殿后面是经堂,经堂是寺庙的主殿每年夏季法会时,新老贡嘎寺的扎巴们要在此集中诵经。寺庙的左面是一座简陋的观音殿,殿中央供奉着一尊高约5米左右的彩衣千手千眼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周围由两层转经筒围绕,朝圣的人们都要来这里磕头转经。

贡嘎寺背后山上有一股泉水通向贡嘎寺院内,相传是第二世噶玛巴用神通引出来的,当地人都把它奉为圣水,凡是来此地朝山的人们都要用瓶子灌上一瓶给家人带回去,说是可以驱邪治病。

而历年来此登山的各国登山队都以老贡嘎寺为大本营,因此而使老贡嘎寺的盛名传誉海内外。

海拔3750米的老贡嘎寺和7556米的主峰他们之间遥相呼应的协调性仿佛凝聚了天人合一的神喻。

贡嘎寺如同神的祭品它平静却不卑微地供奉着众山之王它渺小的体积在庞大的众山前无法被忽略这种奇景让人不知为人类的精妙计算还是自然的造物奇迹。

虽然紧赶慢赶,可惜我到达的时候,贡嘎寺还是已经被浓雾所笼罩。错过了晚霞倒在其次,悲摧的是,寺院周围所有可以扎营的地方都已经被先期抵达的队伍给占领了。

乍一停步,顿觉周身寒气逼人。由于是轻装,缁重全在马帮那里,只穿了件抓绒和冲锋衣就出发了,现在这两件衣服全部是湿的,所以连一件御寒的衣服也没有。两只鞋子里早就浸了水,先前走路时不觉得冷,现在一停下来,也感觉有寒气从袜子里往上直冒。这时候,住宿成了最为严重的问题。按他们大队伍的脚力,再加上天色已晚,为安全计,估计他们此时应该在半路上住下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按一般常规的法,这时候最保险的方式是回到三岔路处,那里有摩托车可以到上子梅村,半个多小时可到,在那里是可以找到铺位住宿的。但是这样一来,第二天早晨想再赶回来贡嘎寺看日照金顶就很困难。已经错过了贡嘎寺的晚霞,难道还将错过它的日出么?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的徘徊引起了一位牧民的注意,他告诉我不必去上子梅,可以租他的帐篷。多少钱?五十。什么?!我没听错吧?五十?昨天几位伙计可是一千啊。。如果要睡袋和垫子的话,睡袋五十,垫子也是五十。。那你自己怎么办呢?没有问题,我们马夫伙计多,可以挤一挤别人的帐。还可以帮你搞点吃的,烧点开水喝喝。不要钱。

雾气正浓。在这样一个身无长物的冷夜,又冷又饿的我却仿佛被莫名其妙地推上了一个光芒耀眼的舞台中心,那一瞬间,头脑空无一物,思维为之凝滞,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突然而至的幸福瞬间就击穿了我素日里伪装凌厉的甲胄,并将我麻翻。

后来,当队伍里有人说起藏民如何如何狡猾的话题时,我不禁笑了。在一个有信仰的民族面前,到底谁才是狡猾的那群人?

帐篷草草地搭在路旁,倾斜得厉害,钻进帐篷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脱掉一身湿透的衣服鞋袜,躲进睡袋暖和身子,聚拢流失的热量,回升温度。等身子稍有感觉时,骆驼终于找来了。他给我带来了确凿的信息,有马帮看见清明大叔带的队伍已经在路上扎营了,现在我们两个成了那所谓的丢人。他本想找我一同坐摩托去上子梅,价钱都已经谈好了,120元摩托车路费,40元铺位费。看我已经安顿下来,他也只好辞退摩托,进了帐篷,当了我的混帐伙伴。

据江湖传说,这一路走来,最好的贡嘎主峰观景点莫过于两处,一处正是位于贡嘎寺的日照金山。有多少驴子历尽千山万水,费尽千难万险,吃尽千辛万苦,就因为一张图片的诱惑?有多少人辞了工作,孤身上路,跋山涉水,就为了享受那点点滴滴路上的记忆,或者眼睛的盛筵?

为了能够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看日照金顶,我的意思是要早早安歇的。骆驼对我一大早起来看日出的想法嗤之以鼻:这样的鬼天气,怎么可能会有日出哦。牧民家庭那特有的牦牛味十分重,我们俩都甚不习惯,而且因为帐篷依坡而扎,所以睡着睡着就会往下掉,隔个一时半会必得自己挣扎着向上爬一截,不然整个人会全部掉到脚那头去。因此实在无法稳妥入眠。这样一个风雨如晦的长夜,两个大男人拥睡袋而闲话至半夜时分,也算奇迹。

如晦长夜终于过去。我老实交待,我是被帐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驴友的交谈声、脚步声、马的嘶吼声、蹄踏声,交相从耳畔滚过。掀开帐,虽然天亮了,但却依然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早晨的日出是肯定没有了,幸好没有大清早亲自爬起来发神经。

总结连着几天来的天气状况,都是大白天晴朗而傍晚开始起雾下雨,所以我自信满满,以为今天也会如此。因此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趁大部队尚未赶到之前,抓紧机会拍到日照贡嘎金顶的美景。我估计,他们从里面走出来,至三岔路处至少得到中午时分。所以我有一上午的时间等待。

昨天在这里扎营的队伍大多是走西南坡过来的。那条线路从上子梅村过来,在子梅垭口看过日出,在这里扎营看罢日落日出,然后进贡嘎峡谷看千年冰川,第三天走巴望海草科出,和我们从老榆林穿越相比,基本是一条半腐败线路,适合于那些喜好出游而又不怎么太自虐的户外行客。这条线也是贡嘎徒步的经典线路,因为子梅垭口是此行中另一个最为漂亮的观景点,而且能够面向有一定户外徒步经验的普通人群,所以很受当地户外俱乐部力推。很多外地人报名,然后到成都集结组队都是走这条线路——既赏了贡嘎最美的风景,又过了户外徒步的瘾。有位长沙的网友甘草也在其中一支队伍里面,他们先一天扎营在子梅垭口,昨天赶到这里也没有看到晚霞,今天本应进峡谷看千年冰川。但由于雾气太大,他估计看不了什么好的风景,所以和另外几个人选择了在贡嘎寺发呆。

当然也有不少从老榆林过来的强队。我一路超越的几支队伍,最后都安全到达了这里歇息,包括初驴小姑娘的队伍和高中隔壁班同学的队伍。对了,他的队伍叫“高兴队”,因为其网名叫高兴就好,在8264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户外达人。这样好玩的户外活动一定少不了磨坊,这次还真遇到了一支磨坊的队伍。本来还想求收留的,哪知道他们队伍一位美女玩笑说,现在他们老大只收女的,咳,既然这样,那俺这大老爷们还是自谋生路去吧。对了,他们领队貌似黄飞鸿系列里面的牙擦苏,初一照面,俺猛地一个愣怔,还误以为是牙擦苏童鞋从电影里面走出来了。俺和磨坊不熟,就不过多墨迹了。

趁着浓雾未散,时间消停,抓紧机会四处瞅瞅。高大的垣墙。五彩的经幡。流年运转的转经筒。还有,一个名貌似鲁智深的僧人。这一切,和着周围飘动的层层雾霭,都令我感到既神秘,又充满无限庄严气象。

老妈信佛多年,有几位朋友说我与佛有缘可是奇怪的是,我自己切并未深信,更未皈依。但是既然远道而来,自然是要代老妈拜一拜观音菩萨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欲问所来自,遥望已无期。生处在一个茫然的时代,淡漠而无信,他执而无情,到哪里去寻找那早已丢失的自已?也许可以换个说法: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们挣扎,受累,苦苦追求,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有很多从西藏游历回来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说起,那里的藏民们生活朴素单调,但却可以将寺庙装饰得富丽堂皇。藏传佛教在那里深入人心,他们将自己最优秀的子女送去当僧侣,学佛法。很多人穷其一生,一路跪行,就为了能够瞻拜一次大昭寺或者其他圣地。这是一种何等简单的生活,何等纯粹的信仰相较而言,我们的生活不可谓不丰富多彩,可是,我们的内心呢?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信仰,是人类精神自我提升之途中无法逾越的一个重要阶段。有宗教信仰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的灵魂可以听从指引,他们的内心更为宁静详和,他们的活动更为遵从规范。大体而言,人类在精神领域的活动有三个方面相互作用,一是艺术,二是哲学,三是宗教。这几方面的内容中,宗教才是对灵魂的最终指归。因此尽管信仰的内容可能千差万别,但只要是真正指向内心的宗教信仰,就一定能够对灵魂的超拔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可以让度生死,超乎时间,达到灵魂世界的永生永息。可惜我资质愚钝,至今尚未勘透生死情欲,日日寄身于这欲望红尘,不得不餐风饮露,劳碌奔波,将生命中的一点天良,放浪于惊心动魄的骨相形骸之外,任人事的风吹雨打,摧折了希望的微光。如此一念,岂不忧伤?

如今我千里来行,一路历经苦辛,个中滋味,难君说。蜉蝣之躯,和光同尘,天地于我,唯有苍茫。

贡嘎寺的这半日盘桓,岂能撼动那庄严宝相的神山展颜开眉,一露峥嵘?

果然,逗留半天,雪山依然巍然无语,隐藏在茫茫浓雾的后面,冷目注视着这大千凡尘。曾经有那么几分钟雾气似乎突然飘荡消散,我屏息静待,不敢稍有懈怠。可是最终,尽管山风浩荡凛冽,却仍是吹不开那重重苍茫。而我,终是只能梦魂难渡苍茫,怅然作别而去。只有路旁的这丛丛松萝,和脚底的阵阵鸣泉,这雪山永远的臣仆,代替主人迎送着来来往往的行客。

出得山门,大部队陆续赶到,均有疲惫之态。因为浓雾深锁,所以大家都对进贡嘎寺失去兴趣,直接往上子梅村赶。又是九曲十八弯。这时候发生一点小插曲,我的登山杖不见了。遍寻不着,只好空手下山,但偏生我是个能上不能下的,膝盖本就有旧伤在,吃不得力,再加之山路更加泥泞难行,又湿又滑,一时真把我给难住了。好在焰儿分了一支杖给我,不禁感激涕零。。这可恰好比雪中送炭啊。。。

贡嘎寺,我们就以这样的狼狈之姿离开了她。

如果说,只是错过了贡嘎的风景,我们还可以说,不怕,还有下一个更美丽的景点在等着我们呢。是的,子梅垭口,那张最先引起世人的歆羡,进而将贡嘎热炒为世界上7000米雪山高峰中第二美丽线路的图片,就拍摄于此。

可惜。

可惜。

可惜。

在我们刚刚到达上子梅村附近的时候,雨点又不失时机地下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大,越。。。。。。。。。

鉴于天气越来越恶劣,寄望于子梅垭口的晨光已经不太现实,而且由于担心节庆假日返程期间路况拥堵和安全,大家经过激烈讨论,决定改变行程,提前下撤,到有热水可洗澡通信号的地方去好好休整一下,争取提前返回常德。这也意味着,此次户外活动徒步阶段就此宣告结束,我们只需要租几台小面包返回上木居去就成了。进山之前,我们已经说好,包的中巴车会在那里等候。

既然达成了统一意见,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可是下午正是驴友们出山的高峰时刻,小面包车也成了抢手货,碰巧遇到白马扎西弟弟索布在那里招揽生意,因为在康定的时候见过面,利用这点交情,我们请他出面帮忙租了几辆小面包,争取在天黑之前坐返上木居。索布还热情地邀请我们住到他家里去,他说那里离上木居只有几公里地,而且很方便第二天中巴车过来接我们。

此次原定四天半的无人区完全徒步穿越,就这样被省略为四天。从最初的豪情满怀到现在的疲惫不堪,从最初的一路欢歌笑语到现在的懒声懒气,我们陷入了一个短暂的低沉期。小面包车经过子梅垭口的时候,垭口一片茫茫,有人下去照相留影。我们没有下车。也许,我需要一个下次再来的理由。

不到六点,面包车了索家,这里住着他妻子女儿和岳父母姨妹子一家六口。我们达的时候,他岳父出去给人牵马了(就是和清明大叔一样,当向导兼马夫),岳母在山上放牧牦牛,他自己和老婆也在外面有其他营生,只有十四岁的小姨子四朗拉志带着外甥女迎接我们。

不管怎么说,几天的行走之后,终于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了。

生命本就是一场没有回程的的旅行,我们一边匆匆赶路,一边还忍不住停顿下来,打量身边的风景,品味过往的种种,并把这点滴回甘,沉淀为记忆深处最美丽的底片。这些底片的亮度,或许正标志着我们生命的成色。

现在回想起来,此次贡嘎之行,我们落宿在贡嘎山脚下这个藏民家庭的夜晚,应该是最温暖而相宜的场景吧。在我而言,这一夜,我对藏民的家庭生活有了更具体而微的了解,对他们的思想行为有了更直截的观察,也对汉藏文化和思维方式的分野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其实之前也在藏民家里住了两个晚上。第一天晚上是住在康定城区白玛扎西家里,由于到得很晚,而且有限的床铺实在无法安排,我和另外几位男队友选择了睡在一楼的门面里,没有参与到楼上面去喝酥油茶,也没有和几位向导马夫聊天扯谈,大家匆促入睡,基本上没有和藏民朋友作过多的接触。第二天上午白玛扎西带领我们采买物品,可能是因为思维方式作怪吧,我们中有人并不相信他,怀疑他“别有用心”。下午到了清明大叔的亲家家里(也就是二女儿卓玛家),大家也基本上都在为第二天的徒步做准备,而他们则为我们提供一宿的住宿的餐饮,这于我们而言,也许就是一个驿站而已,大家各安本份,互不相扰,因此也就很少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我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居然那么年轻就已经成家立业,还笑着打听了卓玛的年龄。

我已经很难弄清楚自己是何时取得清明大叔的信任的。正式徒步之前,他将自己的一小包药交给我,要我替他保管,是一种治腿病的药,他每天要服用一次。这只是一桩小事,并不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当时我离他最近,所以才顺手递给我的?但我知道,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果然,后来有几次,我们的队员与他的交流沟通出现了问题,他郁闷之极,就找我哇啦哇啦,请我帮他安抚双方,帮拿主意。其实大多数时候,我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勉强几次才能够略知大概,不外乎又是我们的队员提出了额外的要求啦,我们的队员做了什么又没有告诉他啦之类。而我,只能够对他笑一笑,打个哈哈而去。毕竟我不是领队,我们这个队伍本就是自由组队,大家都只能够对自己负责而且也仅止于对自己负责。我没有权利更没有权力承担并解决其他队员的不是。

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这也许可以看成汉藏文化分野一个很极端的例子。

贡嘎寺的收费由来已久,以前是在寺前不远的地方收,现在被移到了三岔路口。最让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解的,就是只要经过三岔路口,就算不去贡嘎寺也要交这二十元钱。我是先天就已经交了费进了寺的,而且仔细观察过上面的文字,言明这个收费是专门用于贡嘎寺的建设与保护。毕竟我们的到来,怎么也算增加了他们的负担,所以,为寺里交点费用,无论是为山区保护还是为寺庙建设,都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从尊重当地民风民俗的角度出,在汉藏对立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就算不理解也应该交钱,只当是捐了点款,也无所谓。

但是有人不愿意坚持和收费的两个年轻僧人理论,说并没有进贡嘎寺参观。这理由在我们汉文化地区,按市场经济也许没有错,但在这里显然并不合适。年轻的藏族僧人简单,单纯,认死理并不和我们讲什么道理,只一句话:凡是从这里过就必须交钱。因此而发生了争执

具体细节不论,此次冲突给我的第一个感受是,我们自己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而太不把对方当一回事了,未必汉民族就应该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难道我们各个民族、各个人之间不是彼此平等的吗?我们号称高素质的驴友都对他们的民风民俗不尊重,不遵守,对他们充满怀疑和反感,难怪西藏同胞一直要闹独立。没有一颗同情之理解的心,怎么可能收获人的尊重信任呢。我的第二个感受是,没有信仰的人和有信仰的人,区别是多么大啊。我为什么一直认为藏民并不是如我们中的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样狡猾和侩,是因为我深知,在信仰的天空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是透明的,温暖的,了然于胸的,不需要算计的。因此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简单,认真,热情,执着,敬畏,说话算话,而且不喜欢反复无常。相反,我们自己,却好像一群迷失在尘俗中的孩子,斤斤计较得失,矻矻以求进退,为了名缰利索,爱恨情仇,终致心迷七窍,浑浑噩噩。我的第三个感受是,思想观念真是一个非常顽固的家伙,当然观念的习得与养成绝非一日一年之功,我只能感慨我们被毒害、被洗脑、被物化为一个个观念的奴隶太久太久了,谎言重复千遍已经成为真理,我们已经不会自己思考,更别说什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了。我的第四个感受是,这真特玛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啊,在这里我算是真正体验到了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境界。各种思想观念不一样的人能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自发自愿地聚集在一起来吃苦受累,这种缘份得多大的能耐才能够修来啊。这也说明思想观念有时候并不影响我们的日常起居吃喝住行,因为,这,就是生活。

得有点远了。其实我是想谈点汉藏分野。还是回到索布家里来吧。

这是一个典型的牧民家庭,索布的岳父岳母饲养了几十头牦牛和马匹,旅游季节,为旅行者牵马是他们家里的一大笔收入来源。四朗拉志的阿妈瘦削,腼腆,而且不谙汉语,走路的脚步声轻到了尘埃里面。我们主要和四朗拉志交谈。十四岁的小姑娘热情又懂事,在离家几十公里的新都桥藏文中学读初二,是家里的小知识分子。墙上挂满的优秀班干部、三好学生之类的奖状,证明了小姑娘的优秀。大家休整已毕,开始准备“最后的晚餐”。因为明天开始就要踏上返程,采买来的所有食品特别是菜蔬一定要全部“消灭”掉。一会儿,洗的洗,切的切,炒的炒,五味俱备。既然是“最后的晚餐”,席上岂可无酒?我悄悄招来四朗拉志问她能不能到最近的商店帮忙买两瓶酒过来。她告诉我最近的商店离家里有十几里远,家里有摩托但她自己不会骑,要找人骑摩托车出去才行。这外面黑灯瞎火的,又冷又不熟悉路况,大家谁也不敢冒这个险。结果还是四朗有主意,她打电话叫来了一位住在附近的表哥,之后这位表哥开着小面包车载着她风风火火帮我们买来了两瓶白酒,每瓶17元。最搞笑的是,酒钱没费几个,路费倒花了50。酒买来后,我反复问表哥路费要多少钱,表哥一直不说具体数字,只说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了。我看不是个事,又问四朗,四朗也很矛盾,不知道该给多少才合适,所以一直僵持着,一想这么大冷天麻烦人家往返十几公里地就为买这两瓶酒,这可不是谁都愿意干的,就自做主张给了五十元,既是油费也是辛苦费。

表哥很年轻,我们邀请他一块喝酒,他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了。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吧,这么年轻就已经结婚生子独当一面了,当地风俗如此,想一想我们内地城市里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还躺在学校的宿舍里一面迷惑一面挣扎,不知出路何在,于是不由感慨太阳底下竟然是何等不同的两重天地。

四朗告诉我们,她们这里女孩子读书的很少,都早早结婚生子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读多久?因为妈妈一个人养牦牛很辛苦,想她回来帮忙。她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牧马,放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简单而自足,无论魏晋,更不知有秦。她的爸爸以前是一名小学老师,为了她的阿妈放弃了工作,心甘情愿回到乡下牵马喂牛,我们笑着说阿妈原来还有这么浪漫的故事啊。从四朗的眼神看得出来,其实她是喜欢读书的,很想走出那片古老的大山,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队友猪嗲来了兴致,立马商量邀请四朗明年暑假的时候到常德作客,让她和我们的孩子也交流一下,说说各自的生活,同时也让她对都市的文明和时尚有一些了解。说不定,这个邀请将会为这个可爱的藏族小姑娘打开一扇走出大山的窗子,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呢。

席间有酒味道足,我们借着这最后的晚餐机会,表达了对活动组织者飞狐、小雪、翎子姐他们的感谢。酋长飞狐亲自做好了所有的前期工作,包括策划方案,制作路书,联系向导,组织车辆,选择队员,预买保险,预订马匹等等,都是非常具体而微的工作,付出了大量的心血。而且他自己也因为感冒而一直身体欠佳,整个行程走下来,人都好似变脱了形一样。翎子姐负责财务,认真仔细,一丝不苟,尽最大的可能节约每一个铜板,为我们这些不喜欢当家管事而且胡乱花钱的人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文能写游记,武能操锅铲的群主小雪这次虽然高反严重,但仍然为大家贡献了几次香气四溢的大餐,让我们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感受到了最温暖的关怀。大家谈笑风生,回忆这一路上的趣事糗事,相互讥笑打趣,仿佛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八不相干的旁人身上似的。

劳顿既久,人心思返。明天就要踏上归途,这将是我们在藏区的最后一个夜晚。有一些疲倦,也有一些留念。窗外,月华如练。透明的空气上方,是那更加透明的远天。在这家山万里的地方,雪山雄峙,漫道嵯岈,我不是归人,我只是行客。那得得的马蹄声,不知能不能敲碎怀乡的离愁,惊醒故园的残梦?

也许明天,又会是一个晴天。但是,那已经与我无关。我的行囊里,早已塞满了那满山的气息,和满怀的忧伤。

改朋友的一句话来结束这本已饶舌的篇章吧:有错过,是为了再一次的寻找和出发;有忧伤,是因为更丰瞻的念想和牵挂。